锦鲤抄

荒草遮挡住园中仅有的绿意,夏末风瑟瑟抖落老妪一身尘埃。零星几声蝉鸣,伴着云朵匆匆散去。院子里的古井不知干枯了几百年,蒿草勃勃生机,却无人打理,如思绪一般肆意蔓延??????

初夏的清晨连空气似乎都挂满了露珠,初升的太阳唤醒陌上新桑,同这大地上万物一起,轻灵的精魂超脱了最后一重关卡,苏醒于这茫茫尘世。

夏风尚未与扶柳玩闹尽兴,一丝丝从阡陌吹进凡尘间。小狐狸幻化成少女的模样,也学着尘世的女子,别一朵花儿在耳畔,雀跃着随处跳看。破落的寺庙木然伫立在荒郊之间,小狐狸轻抚寺门,踏进一片清静之地。

院中悄然一片,不见人影。清澈的湖面上缀着几朵含苞的水莲,湖畔又随意散落几片荷叶,附着着朵朵未放的荷。

湖边的回廊通向一座孤傲的亭子,亭中石桌上摆满笔墨纸砚,焚着的香气袅袅,尚未断绝。小狐狸好奇的想要品尝这墨汁可有香气芬芳,竟不成染了素手纤纤,脏了衣袂芊芊。

娇羞恼怒的小狐狸伸手去湖水濯净,不经意瞟见水间自己姣好的容颜,一晌惊喜恍惚,未留意身在何处,只贪图再多见几眼这属于自己的美貌。然而湖水识趣,清风不解少女心。一瞬风起,小狐狸脚底一滑,竟整个栽了进去,一边惊叫一边任湖水从四面涌入口中,须臾之间,失了神智,清醒不来。

当时的阳光微微泛凉,你指尖琴声亦如此清凉。风声猎猎,扯动耳边衣布声响。这人间可是如此感受,仓皇之间,不知应当如何。小狐狸无力睁眼,拼尽力气哼出一声微弱的气息。琴声停下,头顶感受到微凉的呼吸,不觉中心跳漏了一拍,或许是因为不确定有没有在这人面前恢复原形,因此而来的慌张罢。冰凉的手背搭上额头,她终于睁开了双眼,面前是人类的容貌,淡然洒脱,眉宇间不见丝毫情绪。大抵人类都是如此罢。

流年似水流淌,不知不觉这寺庙已成为二人七载以来风雨共济的屋檐。公子不知来自何处,在此处又是为何,每日晨钟暮鼓,琴棋书画,不多言语,却彬彬有礼。小狐狸操办着寺庙的香火,学着凡世的姑娘精心打理着寺中的一切,冷冷孤寺,竟也一派生机。

夜幕降临,偶尔二人会静静赏月,小狐狸讲着榕树爷爷说了几百年的老故事,公子淡然微笑着,也会偶尔附和。若美好能够永驻,尘世该少去几多忧伤。

总是太多的不甘,希望用某种进步改变现有的模糊美好,若不能停留,便只会毁灭。小狐狸终于试探着询问那公子,落水的那一天,可有妆容改变。公子淡然一笑,说他看见救起的小狐狸,成了姑娘模样。小狐狸惊慌失措,问他为何未曾说起,未曾介意。公子依旧淡漠的样子,望着天边流云,讲起自己的身份。

原来公子本非凡人,辗转千百年轮回,只为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今世已是最后一生,按因果,当在不久后重返天届,一切都在因果循环之中,但,也不能说是一切??????

小狐狸泪眼婆娑,听不进一言一句,听不出弦外之音,心念着自己本有不灭之身,却只能在这滚滚红尘见他最后一面。

终究这一日来临,你端坐于床头,双目紧阖,再也没能吐出一丝清凉的气息。任泪水肆意洒满面庞,一如七年前我轻手开启寺庙的大门,又一次轻手阖上。远望着我们共同的回忆,举起右手的火把,深夜的黑暗里,寺里火光冲天,燃尽了最后一段挂念。

若一切留不住,为何不带我一起离开,竟叫我一人,独留在清冷人世,苟活于梦境里面。

未曾如此孤独的走过这样的夜路,回首却见不到为我点起的烛火微亮。萤火点点,虫儿轻旋,似在伴我孤独而行,又似乎是为了耗尽最后一丝光亮,以此遗忘难以留住的夏夜。

若非当初留恋湖中荷花香,若非一意贪图幻境臭皮囊,又怎会褪去一身的纯粹,坠入纷繁尘网。

一路歇息在清净寺院,包裹里只剩下初见时文房四宝。夜间秉烛,摊一张宣纸在桌上,绘下故事,一张张。绘得出湖面涟漪荷叶香,绘得出夜色如水光荡漾,却无论如何绘不出心上人的脸庞。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从寒来一直走到暑往,泪水清凉,滴滴汇成诗句一行行。

灯花微凉,燃尽一切暖的开雾霭重重,化不掉心尖寒意

笔锋微凉,绘出尘世画得出山川万象,描不来虚妄人间

梦境微凉,见到美好看得到昔年曾经,触不到清幽鼻息

情节微凉,感受所有领悟了迷离幻象,猜不透枷锁心上

终于梦中相见,不再是昔日笑脸,竟一身素衣仙气缥缈,他说,是你七魄之一,他说,你又再入轮回,他说,因果中不曾有我,他说,我本该,命绝当年

怔愕于梦境之间,小狐狸看向熟悉的脸,明了当初的依依作别竟是你千百年来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眷恋。你用再入轮回,换我枕边月圆,我却青灯为伴,恨天意无边。

多愿记忆就此为止,停留在此时枯瘦的指尖。心念已不在身边,容颜又有何留恋,刹那间花白双鬓,这记忆随繁花褪色,尘埃散落,渐渐地,渐渐搁浅。

多年以后,再次梦到初见那一天,画面模糊遥远,恍惚间细雨延绵。

若来生太远,不能够寄去诺言,又何不去学会放下执念,放下,为你留守的孤单天边。

用这最后的断句残篇,轻轻的为消失的曾经吊唁。老去的容颜,老去的当年,水光一色,绵延天边,有何人在新的轮回见,淡然,将悲欢收敛。

蝉儿轻鸣,声音随着行云流浪,流浪到,遥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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