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罐头

那个牌子的茄汁鲭鱼罐头,超市的货架上,仅剩下一瓶。两人同时看见,一同伸手去抢。于是他的手抓住了罐头,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他抱歉地笑笑,她却红了脸。

  他把罐头递给她:“是你的。”突然绅士起来。她说:“不,你先拿到的,是你的。”两个人彼此推让着,直到招来超市的售货员。

  售货员说:“等等吧,五分钟后,也许还会有这个牌子的罐头摆上来。”那时罐头正好被让到她手里,他说:“你先走吧,我再等一会儿。”她说好,却不走,陪着他等。两个人开始闲聊,却突然发现,原来他们竟租住在同一个小区!

  “爱吃鱼?”他问。“是的,就像猫呢。”后来她认为后面一句显得多余:她像什么,跟他有关吗?这样想着,竟又一次红了脸颊。

  终于没有等来新的罐头。他们并排着往回走,走进小区的大门,她突然说:“要不,一起吃吧!”“方便吗?”“方便,反正我也是一个人。”这样说着,她的脸再次红了:什么叫“我也是一个人”,你知道他也是一个人吗?

  他们一起吃那瓶罐头。罐头盛在精致的盘子里,他却很少去动。她说:“你多吃些,够吃了。”他说:“你像猫呢,应该多吃点。”她的脸又一次红了。她想自己真丢面子,这样的一个男孩,值得她这样?

  那天她相信了一见钟情。

  后来他们常常约会,有时在她那儿,有时在他那儿。他给她做红烧鳗鱼、雪菜黄鱼、五香酥鱼……她觉得他们真的变成了两只馋嘴的猫。他们已经很少去超市买鱼罐头了,她突然发现,只要和他在一起,便再也不需要任何鱼罐头。罐头可以保质,但现在,她每天过的都是新鲜的生活。

  有一天他突然要离开这座城市。原因是被公司调派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发展业务。她看着他默默地收拾东西,突然想起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她努力回忆,发现的确是这样,这样她便有些伤心。她问他:“还回来吗?”他说:“回来啊,不过去一年半而已。”她笑了,她想,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就趴在他的耳边,大喊一声“我爱你”。他肯定会被自己的样子吓昏。

  这样想着,她的脸又一次红起来。

  她去送他,在他们相识的那个超市,给他买矿泉水和香烟。经过那个摆茄汁鲭鱼罐头的货架时,他说:“你以后又该吃鱼罐头了吧?”她笑笑。他拿起一瓶,看了看,说:“在这瓶罐头过保质期之前,我就能回来。”“你还会变着花样烧鱼给我吃吗?”“当然。”他回答。

  她偷偷把那瓶罐头买回来,放在冰箱的保鲜层,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见。每天她都会数着他回来的日子,胆战心惊地倒计时。这期间她吃下了很多瓶茄汁鲭鱼罐头,却唯独不敢动冰箱里的那一瓶。

  也通电话,每次都会聊很长时间。每一次她都想说“我爱你”,可总是在挂断电话之后,才后悔。她想不要紧,还有时间,就一年半而已。这样她就又一次打开冰箱,触摸着那瓶罐头,和心头的某个角落。只剩几天了。她认为幸福正在向她奔来,他却突然打来电话,说不准备回来了。那一刻她天旋地转,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他说:“你怎么了?”“没怎么,为什么不回来?”“我升职了,并且要结婚了,我打算在这里安家。你有男朋友了吗?”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再也没说一个字。

  能责怪他不守承诺吗?能责怪他花心吗?当然不能。后来她终于明白:不管是他的迟钝,还是自己的怯懦,对一个人的暗恋,就像一瓶封闭的罐头,你不打开它,它总会慢慢地过了保质期。  

欣茹是个美丽的大三女生,快放寒假时,在学校组织的冰雕大赛上,她看见一尊冰雕的鱼美人光彩夺目、鹤立鸡群,正在赞叹,突然发现其他同学都捂着嘴,冲她意味深长地微笑,她这才注意到,鱼美人的脸竟然是按照自己的面庞雕刻的!欣茹感到耳朵根子都发烧了,心里却高兴又疑惑:是谁在跟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呢?

  冰雕的基座上有参展人的姓名,欣茹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李振轩。这不是艺术系那个才子吗?等欣茹气冲冲地跑到艺术系,找到那个李振轩,还没开口,李振轩就举起双手投降:“我坦白……”看到一脸阳光般灿烂笑容的李振轩,欣茹的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久,欣茹就成了李振轩的女朋友。

  大学毕业后,李振轩专心搞起了冰雕创作,而欣茹放弃了几家南方企业的邀请,留在寒冷的北国,陪着李振轩,过起了清贫的日子。

  一晃两年过去了,两人的生活不但没有好转,反倒出现了情感危机。原来,冰雕是一种季节性的艺术,而且有地域限制,虽然艺术价值很高,却没有多大的经济价值。李振轩把所有的热情投入了冰雕创作,却得不到多少人肯定,除了在冰雕大赛上一展身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为此,李振轩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把正在雕刻的冰块狠狠敲碎。欣茹劝他,如果冰雕没有发展前途,不妨换个思路,做石雕试试,谁知李振轩却大怒:“你懂什么?这是艺术,怎么能随便换材料,又不是在市场上卖菜。”

  有了第一次拌嘴,吵架成了两人的家常便饭。欣茹受不了了,想想李振轩连送给自己的玫瑰都只是冰雕的,一气之下,干脆提出分手。李振轩惊呆了,问:“为什么?”

  欣茹气昏了头,冲他大喊:“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你能给我什么?你能放弃冰雕,和我去南方吗?你能给我一个有安全感的家吗?你能给我一辈子的幸福吗?”李振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颓废地坐在了椅子上。

  两人最终决定平和地分手,不过李振轩提出,希望欣茹能陪他爬一次苏梅尔雪山。自从恋爱后,去苏梅尔雪山旅游就一直是他们的梦想,但由于经济窘困,一直未能成行。看着李振轩那近乎哀求的眼神,欣茹心一软,答应了。

  雪山风景壮美,可两人的心境却都十分失落,爬山时,李振轩始终没说话,欣茹也生气不说话。来到飞虎峰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起了山风,两人该下山了。谁知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突然开始颤动起来,然后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仿佛从地下传来。

  “雪崩!”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闪现出这两个字。果然,几秒钟后,整个苏梅尔雪山开始颤抖,飞虎峰上的积雪狂泻而下,李振轩拉着浑身发抖的欣茹刚跑了几步,就被雪流裹挟着冲向深渊……

  雪崩持续了好几分钟,等周围的一切平静下来,欣茹发现她和李振轩竟然没受什么伤,只是随着雪流掉到了雪谷里。不久,天上飘起了大雪,暮色降临,在寒风中,两人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的背包和登山工具都丢了,只有在这深深的雪谷里等待救援。

  李振轩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突然抓起了欣茹的手。“你要干什么?”欣茹一甩手,气呼呼地问。“你不想在这里冻死,就跟我走。”李振轩冷冷地说着,抬腿就走。欣茹犹豫了一下,紧紧跟了上去。

  找了好久,两人才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的洞穴。洞穴里要暖和许多,缓过气来的两人开始琢磨着怎么求救,手机在雪崩时丢了,信号弹在背包里,也丢了,他们既没有食物,也没有衣物御寒,如果救援队不尽快赶来,他们只有死路一条。难熬的一晚过去了,第二天,雪更大了,四周全是白花花的雪地,两人试图要爬出雪谷,可没爬几米,手脚就冻麻了,只得赶快回到洞穴。一连两天过去,丝毫不见救援人员的影子,苏梅尔雪山实在太大了,他们两人又藏在洞内御寒,就算有人走过隐秘的洞口,也不一定能发现他们。

  欣茹绝望了,她感到全身如同掉进冰窖,又冷又饿,忍不住哭了起来。谁知道,一旁的李振轩并没有过来安慰,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那衣服上不知何时已经拉破了一条大口子,突然,李振轩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光芒,他黑着脸走到欣茹面前,命令说:“把你的羽绒服脱下来。”

  “什么?”欣茹张大了嘴。李振轩不耐烦地重复:“快把你的羽绒服脱下来给我,我快冻死了。”

  欣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曾经发誓要用生命保护她的男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要抢夺她惟一的御寒衣物!

  欣茹愤怒地说:“我凭什么给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可李振轩却强行撕扯着她的羽绒服,欣茹的心简直快痛碎了:当年自己放弃工作,跟着李振轩留在北方,北方那特有的严寒让她得了重感冒,这件漂亮又保暖的红色羽绒服,正是李振轩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为她买的新年礼物,当时李振轩还说,只有这纯正的大红色,才配得上她。没想到现在……欣茹一边想,一边眼泪直流。李振轩却像没看见一样,很快撕扯下了红色羽绒服,然后赶紧把它套在了自己身上。由于衣服太小,他穿在身上的模样非常滑稽。欣茹流着泪,愤怒地瞪着他。

  李振轩却若无其事,把自己那身撕破了的白色羽绒服丢给欣茹,说:“我要出去看看,你想活命就老实留在这里。”他走后,欣茹伤心地痛哭起来,她哭的不是现在面临的绝境,而是恋人的背叛。什么爱情,什么誓言,在绝境面前都是假的,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自私。

  欣茹恨死李振轩了,不想穿他的破衣服,可过了一会儿,实在抵不住严寒,只好捡起那件破了的衣服穿在身上。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饥寒交迫的欣茹逐渐昏睡了过去。

  欣茹再次醒来时,眼前还是一片雪白,不过眼前已经不是雪地,而是医院里的白墙。医生告诉她,她在雪谷被困了好多天,如果救援队再晚一点发现她,她就没命了。欣茹不想知道那个负心汉怎么样了,复原后她很快出了院,换了手机卡,谁也没告诉,独自去了南方。几年后,她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人,结婚后不到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宝宝。如今欣茹的生活非常幸福,丈夫很爱她,宝宝也十分可爱,事业又顺水顺风,有时她回忆过去,不禁骂自己当初怎么那么愚蠢,竟然会爱上李振轩那样的男人。

  那天是节假日,欣茹和丈夫抱着孩子去逛街,走过展览馆,里面正举办摄影展,欣茹就和丈夫饶有兴趣地走了进去,转悠了大半天,丈夫去吸烟区了,欣茹就抱着孩子来到了一组名为“世界天灾摄像集锦”的展区。展区里都是人们在火灾、洪水、地震、海啸等天灾中,抢拍下的一些惊心动魄的照片。

  看着看着,欣茹来到了一幅奇怪的照片前,照片上的景物非常特别:在茫茫的雪地中,立着一尊丑陋的人形冰雕,更可笑的是,人形冰雕的手里还挥舞着一件红色的衣服,模样要多奇怪有多奇怪。这时,围过来几个人,也对这幅奇怪的照片产生了兴趣,于是讲解员就过来给大家讲解。欣茹正要支起耳朵听,却见丈夫远远地朝她摆手:“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家了。”

  欣茹只好抱着孩子,和丈夫走出了展览馆。身后,讲解员对观众讲解起那幅古怪照片的来历:“……那是苏梅尔雪山的一次大雪崩,有一对恋人被困在了雪谷。当时一连几天降雪,搜救队根本找不到他们留下的踪迹,就在大家快绝望时,有人看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谷里,有一点红色,搜救队赶到后,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挥舞着红色羽绒服的男人。原来,那个男人为了拯救他心爱的恋人,一直站在雪地里,挥舞着显眼的红色羽绒服充当求救信号,给搜救队指明他们的方位。”

  有参观的人忙问:“他们最后得救了吗?”

  讲解员笑着说:“女孩得救了,但是那个男孩在雪地里站了五天五夜,早已冻成了一座冰雕,这幅作品就是当时救援人员拍摄的。好了,咱们现在看下一幅……”  

  很多时候我已经不大相信记忆这个东西了。

  比如我清晰无比地记得,那个清晨下着静默的雨,我坐了很长时间的巴士去找乐言。我还记得许多雨水汹涌不停冲刷的车窗,像一张泪水纵横的脸。我透过它,看见大团朦胧的灰色和苍绿掠过,整个城市抽象起来,空气寒冷。

  关于那天的寒冷,我的记忆如此深刻,以至于在回想的同时,几乎又如当初那般的轻微鼻塞起来。我还记得我的帆布鞋踏在雨里,湿透的脚心一片冰冷。

  所以我想,那应该是发生在秋天里的事情,确信无疑。

  可事实是,在我偶然翻到的夹在旧英汉词典里的相片时,那一天的我穿着细肩带的碎花太阳裙,身边是一些远远近近身着夏装的路人。可能是仍在落雨的缘故,也可能是钉子的摄影技术太过稀松,相片的效果很是糟糕,但即便如此,相片上女孩满脸努力绽放的笑容仍可辨识。

  其实还是有一点甜甜的,那笑容,至少看不出太多哭过的痕迹。

  相片的背后是钉子骨骼清奇的题字:

  立此存照,骤雨初歇的吉凡凡,2003年7月26日。

  你看,记忆这东西有多不牢靠,明明是蝉声绵绵的七月浓夏,我却只记得不合逻辑的清冷。不过我知道仅仅把那清冷归结为那天的大雨是说不过去的,感官印象通常与当事人当时的心情密不可分,就像记不清哪本书里写过的那样,当你怀揣着一把手枪走过熟悉的街道,一切目睹过哪怕千百回的景致都会迥然两样。

  就是这么个道理。

  2003年7月26日,我找到乐言,看着他当着我的面对我说:“凡凡,不,吉凡凡,你要知道我电话里说的都是认真的,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的好。”灰色的雨水四处弥漫,乐言的脸上有一点不耐烦。

  于是,我怀揣着没来得及打好补丁的心脏,看着我喜欢的夏天,温度一点点地遗失了。

  B

  钉子当时劝我说:“吉凡凡你到底喜欢那个人什么啊?不要哭哭啼啼搞得像真的一样。”大雨下至酣处,我在乐言学校附近的街心公园,把钉子的一块蓝色护腕哭得满是泪水鼻涕,最后只好丢掉。钉子开始是在劝我的,后来渐渐沉默了,只是给我撑着雨伞,再后来我也终于哭累了。

  是的,我到底喜欢乐言什么呢?

  在认识乐言之前,我一直过得快乐,当然亦不乏烦恼:学校食堂的饭菜太糟糕,我的额角此起彼落的青春痘,还有一周三次如临大敌的高数课。那个时候心里还总是盼望着一场惊世之恋的降临,就像《罗马假日》里派克在街头捡到沉睡的赫本,王子公主的童话随即展开,只是结尾,不要分别不要再见。

  我总这么盼望着,于是有天,我穿着拖鞋在校服务部买酸奶,有一个大汗淋漓的男生走过来说:“嗳,你现在请我喝罐可乐的话,等下我就请你吃晚饭。”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大大方方地翻出运动裤空空如也的口袋说:“打球呢。你看,真的没带钱,可是又很口渴。”他的眼睛深深的,可是又偏偏直来直去地盯住我。我不知所措地错开眼睛:“哦。”然后这个人就理所当然地拉开汽水拉环,一饮而尽,最后对服务部的阿姨说:“她替我付钱,穿拖鞋的那个小个子。”再然后他就跑跑跳跳地走开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回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我并没有等到允诺的晚饭,我不愿意承认我是在等着谁,可是我一直饿着肚子,换好干净的淡黄色球鞋,不时跑到宿舍楼下的服务部附近走走停停。

  像个傻瓜。这是钉子说我的。我拉他去校门口吃小馄饨,把这件似乎不足挂齿的小事告诉他,那时候已经九点钟了。

  钉子对我一向言辞激烈,可是我们亲近无比,他总喜欢把我的名字写成“凡凡”,我们是小学时的同桌,初中时的同学,高中失散了三年,终于又在异乡大学里重新会合。

  “你忘了这件事吧。这个人听着就不像好人,再遇见也别理他,听见没有?”钉子这样告诫我。

  可是我终于没有听钉子的话。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拎着开水走回宿舍,路过服务部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生突然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暖瓶,我惊惶地抬头,望见一双深深的眼睛:“那天说好请你吃晚饭的,可是后来发现确实没有带钱。今天请你吃吧。”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密很长,脸孔很分明。

  我支支吾吾的,可到底还是去吃了那顿饭。

  他就是乐言,城市最东边建筑大学的学生,大三了。上一次他来我们学校找老同学打球,这一次他来找我还一罐可乐的人情。

  后来,我们就恋爱了。

  我和乐言的恋爱本身很平凡,吃饭散步笑笑嗔嗔的学生情侣,平凡的甜蜜,平凡的争吵,最后也平凡地分手。甚至理由也那么平凡:乐言上一任女友回来找他,他发现他还是爱那个女孩更多一点。

  对不起,她是我的初恋。乐言这样跟我说,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结束了整个事件。

  我只好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C

  2003年7月26日之后的很长时间,季节定格在秋天,记忆里都是落叶萧索,天空倒是晴朗的,但阳光很薄淡。我一直很忧郁。

  我总还是会想起乐言,当我走过与他散步的校园,望着手机上他给我买的绿松石吊坠,甚至,当我握着一罐甜蜜又伤心的可乐,我总会想起他,不由自主地,无可奈何地。

  钉子在昏天黑地地忙着考G考托,他突然奋发图强起来,可是他仍然会尽量陪我吃饭,在食堂的人声鼎沸里一边快速往胃里塞下食物,一边听我不务正业的多愁善感。我知道我多少让人觉得泄气,尤其对于一个斗志昂扬准备出国求学的上进青年而言,我这样的无精打采实在有碍视听。可是,除了钉子,又有谁会陪这个失恋了意兴阑珊的我呢?

  终于有一天,钉子神色有些迟疑地说:“凡凡,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准备考G考托怎么样?”我无精打采地拨着餐盘:“干吗?”“其实可以考虑一下的,先好好考试,然后申请学校,你成绩一直都不错,一定能拿到奖学金的,现在努力一下没准到时候还可以在一个学校呢……”钉子兀自说得起劲,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还做同学啊?都做了十几年同学了,你还没烦啊?我不想出国,国外有什么好的。”钉子闷闷地扒饭,沉默良久:“总比你现在整天这样闲晃着强。几个月了,你说你都干什么了?”我忽然火了,我把筷子啪地扣在餐盘上:“不要你管!你考你的试好了,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冲出食堂,心里旋即涌出后悔来,开始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

  钉子是为我好的,他一向如此,我不该这样对他。

  只是,我这样的挫败感和伤心,又要怎么样才好?

  你知道吗?乐言,你也是我的初恋。

  D

  无论怎样时间都还是过去了,无论你快乐着,悲伤着,哭着,笑着,它仍然不动声色地马不停蹄。我终究还是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抱着课本跑来跑去地换教室上课,怨声载道地咽着食堂饭菜,此外还要开始四处留意着准备找工作。已经是大四,钉子的美国学校联系得七七八八,他自然没有生我的气,他从来不会认真跟我计较。事实证明,我的初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时间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抚平了,没有今生今世那么壮烈,一点都没有。

  我差不多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乐言的时候,有天我在家乐福超市遇见了他。还有他的女朋友。女孩很纤细,皮肤很白,跟他从前描述的一样。她在蜜饯货架前仔仔细细地挑选,乐言站在一边脸上有一点熟悉的不耐烦。就在我们目光交汇的刹那,乐言流露出很是复杂的表情,有点惊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没有停下,直接与他们交错过去,心里突然还是酸涩起来。

  我找到钉子,说:“我看见乐言了。我还是有点难过。”钉子沉默一下说:“我明天去上海签证,晚上请你吃饭。”停一下又说:“带喝酒的。”我说好啊好啊,你从来不带我喝酒。

  结果还是老样子,我不停地说乐言,钉子静静地听。我们喝了很多啤酒,最后都有点相对泪眼的样子。我有点控制不住:“钉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可是乐言,他真的是我的初恋。”

  “那又怎么样?”钉子陡然站起身来,他皱起眉毛陌生地凝视我“吉凡凡,你也是我的初恋!”

  E

  钉子走的时候,我去送他。白色大鸟隆隆起飞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没有钉子的这一大段空白里,将会有多少莫名的失落。

  钉子总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老样子,我们也总还是互相言辞激烈,毫不客气。

  我和钉子并没有在一起。乐言的初恋,我的初恋,钉子的初恋,这些搅在一起总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弄得明白。好在我和钉子,我们都还有很多时间。因为这一次的恋爱,我们都希望不再有分别,不再说再见。

  现在是2005年最后的秋日,我看着自己2003年仲夏雨中的相片,喝一口冰镇可乐,开始写一封给钉子的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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