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一只碗

  心中有一只戒盈碗,比手握一只戒盈碗更重要啊。我是偶然得到这只破口的碗,是笨人无意得到的,但我知道,我终于要在心中修得一只戒盈碗,那才真的是聪明爱人呢。

  认识阿泰,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缘。他是茶室的斟茶人。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和朋友难得地闲逛,累了就随意走进了这家布置颇有些禅意的茶舍。

  薄胎的骨瓷杯子,用滚水清毒,配普洱,看着就舒服。阿泰自己用的是一个有破口的杯子,那颜色又深沉又淡薄,纹理类似于歌窑,朋友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用一个破杯子?

  阿泰温和地笑,说,这个杯子,是老板送给我的,明代的,叫“戒盈杯”。朋友恍然大悟的样子。再聊,原来阿泰是广东人,在那边有自己不小的生意,但他觉得那不是他要的生活,他把生意委托给朋友,一个人游走到这个城市,无意间一眼喜欢了这个茶室,便问老板需不需要人,老板也是相信眼缘的人,当场就录用了他,后来又把这样一个充满偈语的杯子送给他,可见对他的认可。

  我跟阿泰说,我有一只碗,也是有破口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破口,我发现时想扔掉,但还是留了下来,因为我感到生活是无法圆满的,而我个性里,又总是那么苛求完美,我想让它时时提醒我,要接受生活有缺憾的事实。我的碗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我用得久了,也感到它的身上带着我的能量,便再也舍不得丢掉。

  阿泰惊喜地说,哦,是么,那你的碗,可以叫“戒盈碗”啊。

  后来,再在家里吃饭,便会想起阿泰的那只有破口的杯子。也真奇怪呢,我买过好几只很贵的碗,有胎薄而细致的骨瓷小碗,有日式的看着不忍用的精致小花碗,还有美脆清白的青花瓷小碗。在我小心翼翼地使用的过程中,偶然一个不小心,磕到料理台上,无一例外地,突然碎裂了。单这只破口的白瓷小碗,特别经用,磕了碰了,都没有碎掉,迄今为止,碗口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三个破口。

  我用砂纸细心地打磨了破口,它就不会伤到我的手了。

  前几天,有朋友找我聊天,聊到男人,都是恨怨恼怒烦,想换男人的不在少数,尤其是听说谁谁换了男人后,生活大变样了,再也没有烦恼了。

  她们提到的女人,我也认识其中一两位。一位嫁了的女人,对方的条件非常之好,有多少家产,赚多少钱,对方都跟她讲得清清楚楚,并告知这里面有一半都是她的,让她有绝对安全感,她也是发自内心想和他好好过下去。

  闲聊中,我提到自己生活中的种种遗憾,她忽然大声地说,谁没有遗憾呢?!

  她忽然提高声线说出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肯定是有感而发。我没有深问她的遗憾是什么。对于一个成熟的成年女人来说,遗憾是生活的常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所以,我常会被别人的幸福晃花了眼,这也是我用破口碗的深意。每当盛饭的时候,我会因为有那几个破口,而装得少一些,不盈满的感觉,很好,又不会怪幸福有问题,又不会吃多发胖。

  先生几次要把这个破口的小碗丢弃,我都抢了下来,我说,正因为我是一个感性的女人,容易被诱惑,我才愿意用这个有缺口的碗,那么,白天无论在外面听到别人多么天花乱坠的幸福,晚上回到家,一端起这个碗,就会再次醒过来,就不会和你吵架了。

  还记得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相谈甚欢,便欲把她视为知己。她说咱俩从做酒肉朋友开始吧。我当时听了怪生气,感到她没有把我饱满的友情当回事儿。后来,我陆陆续续交了几个其他的好友,都是一开始惊为知己,但随着事情的发展和时过境迁,大家都散了,有的还弄得非常不愉快。直到这时,我才惊觉那位酒肉女友的高明,在低处,不盈满,两个人都保有回旋的余地,才不至于盈满则亏啊。

  我们知道,一个健康的女人,会在婚姻中待上三十年以上。如果手捧一只戒盈碗,就不会对爱人有那么苛刻的要求,就不会在爱人没有达到你的要求时,伤心哭闹。如果修行得饱满了,那就是佛缘了。

  和伤心的女友们聊起这只戒盈碗时,她们陷入了沉思,一阵静默之后,一位刚结婚半年的女友说,我觉得我明白了一些,可到哪里去买这样的戒盈碗呢?商场里卖的都是完整的。

  大家都呵呵笑了。

  是的,心中有一只戒盈碗,比手握一只戒盈碗更重要啊。我是偶然得到这只破口的碗,是笨人无意得到的,但我知道,我终于要在心中修得一只戒盈碗,那才真的是聪明爱人呢。如此,也能做得起别人的知己,也能做得起别人的妻子,也能做得起一个孩子的好母亲,也就能过得起自己的好日子了……

  我已经很多年不参加学生的婚礼了。因为学生越来越多,无论哪方面我都顾不过来了。但是最近我参加了,而且还应承了担当证婚人。

  因为这两人都是我的研究生。男的高一个年级。当年,女的准备考研时问我,我将刚刚考上的那男的推荐给她,让他来讲经验教训。大概讲得真不赖,女的考上了,成了师妹。后来两人好上了,我就一不小心成了媒人。

  婚礼那天我向这对新人索要结婚证。我不是因为老派,恰恰是出于想搞笑。我的想法是,到了台上,念完结婚证上的汉字,然后宣布“据本证婚人考察,这两张结婚证都是真的(我期待着爆发出哄堂大笑),某某某某某的婚姻真实可靠”。

  然而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们告诉我,还没办证,先把客请了再说。

  这样一来我设计的台词只有修改了,变成了以导师的身份祝学生伉俪和谐幸福,云云。

  当然后来我还是要问他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同居、办证、请客这三部曲,你们怎么先请客后办证呢?或者,你们是不是索性不办证呢?说明,我是分别问的。先问的女学生。在我的观念里,没有法律保障的“婚姻”对女方的隐患较大。

  女的回答:房子问题。“他买了一套房子,我也买了一套房子。他买得早,属于婚前财产。我买得晚,而且由于是单位的集资建房,房产证短期内拿不到。如果现在办了结婚证,等我拿到房产证时我的房子就成了婚后的共同财产。如果离婚,他的是他的,我的也是他的——得拿来分,这不公平。”

  我说怎么还没有结婚就想到离婚了呢?她说没有,没有想到要(这个要字说得很重)离婚,只是万一发生了这样的事,现在有准备要好一点。我无语。

  接着问男的:婚前财产的所属是可以变更的呀!你和她只要写一纸合同,说明你买的那套房子属于双方共有,然后在房产部门注册,房主就是两人的了呀!

  男学生尴尬起来,解释:这套房子也有他母亲的名字。原来这是他母亲为了能够提取公积金而采取的行动,她不同意变更。

  我这才完全明白了,不禁为小两口(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称他们为小两口)的将来担心。首先婆媳之间还没有开始相处就有了芥蒂,更要紧的是,对财产的如此私虑肯定会淡化爱情,乃至毒化婚姻。

  老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是有钱了,另外的问题又来了。有钱的婚姻就愉快?

  所以说上苍所赐每一宗,都是一柄双刃剑。小康也是双刃剑。

  后来又碰到女学生,就说了我的担忧。没有想到她倒很洒脱地笑起来,说了一番旨在让我安心的话。大意是——重要的是两人共同生活的协调、和谐,爱情是否足够并不要紧。“两人一起生活,只要能够互惠互利,用不着顾虑那么多,更用不着去提炼爱情的纯度。”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明白时代又在前进了。现在的年轻人对婚姻有了更加现实的理解。

  不错,只要共同生活和谐,爱情会产生,会浓烈;或者那本来就稀薄而且掺了些许杂质(例如个人财产的私虑)的爱情,在较长时间的和谐中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了亲情也未可知。

  后来在在校的学生中进行调查,只有三分之一的同意上述观点。但在毕业了两年以上的学生中调查,同意的不止百分之八十。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辆豪华轿车停在调查事务所的门口,白发苍苍却依然风度翩翩的老人径直走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说:“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在另一个城市里,住着一个人。他让我做的事很简单,希望我能够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悄悄地拍摄她的生活。

  为了这件事,他付出很可观的报酬。当然,我是一个很富道德感的私人侦探,对于偷拍,我担心这种偷窥会损害她的隐私。但老人很痛快地告诉我说,只看录像带,而不需要带走,在看完后就可以销毁,于是我答应了。

  欣然出发后不久,我终于找到这个人——一个街道里的阿婆。我拍到了她清晨的锻炼、夜间的休息,也拍到了她在阳光下的开朗、独处时的沉默,含饴弄孙时的快乐、追忆往事时的忧郁,这使我很诧异这个被偷拍对象的平凡,也很疑惑委托者的意图。

  把所有的素材整理成一盘带子之后,我请来了老人。我们一起观看了这盘录像带,没有香艳、刺激,只有繁杂的细节和冗长的过程。我看得打了几个哈欠,而他却丝毫没有倦意,直到最后一秒钟。

  他看完了,闭上眼睛,对我说:“毁了它吧。”

  当我专心把所有的素材尽数删除,回过头来时,看到老人已是泪流满面。

  我又一次诧异。

  递过一张纸巾,我在等他的情绪平定。一会儿,他缓缓地说:“那是我50年前的初恋情人,我只是想看看,经过这么多年,她过得怎么样。”

  我看到他起身向外走去,身板忽然有些佝偻,我开始真正意识到他已经是70岁的老人。50年时间,足以将许多生命击倒,却不能战胜这个老人心中的初恋。

  国际调查员协会总裁保诺·卡勒士迪先生后来回忆说,在他一辈子私家侦探生涯中,这是最不能忘怀的一次侦探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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