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田

自上学那阵,王宝刚就喜欢上刘秀玲。高中毕业后,两人都没考上大学,便同到县城打工,王宝刚在工地上当瓦工,刘秀铃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原本刘秀铃觉得王宝刚还不错,嘴虽然笨点,但为人实诚,身板也结实,虎头虎脑的,有那么几分帅气。

  可是到县城一段时间之后,随着眼界的开阔,王宝刚在刘秀玲的眼里就成了断砖头。刘秀玲身材高挑,模样俊俏,追求她的城里小伙子自是不在少数。先是有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常来买东西,有事没事和她搭话。之后又有一个开小车的中年人来找她商议团购事宜,后来还送她一束玫瑰。

  王宝刚听说刘秀玲接受别人玫瑰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风风火火赶过去,劈头盖脑地质问刘秀玲:“你为什么要收别人的东西,你穷是吧?”

  刘秀铃被惹恼了,挑衅地笑:“是啊,我是穷。我不穷我为什么 要出来打工?你富,怎么从没见过你送我一朵玫瑰?”刘秀铃实在喜欢玫瑰,从上学那阵就喜欢上了,在书中和电影里无数次地憧憬过。而榆木脑袋的王宝刚除了给她送吃的,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她需要什么 。因此这里面其实也有着赌气的成份。

  王宝刚看刘秀铃和自己较上了真,便苦口婆心讲了许多从工友们那里听来的城里有钱男人们的诸多丑事,希望刘秀铃能提高警惕,悬崖勒马,可王宝刚愈教训,刘秀铃的气愈大,两人很快吵了起来。到最后,刘秀铃只用了一个词来答复他:“我乐意。”

  那次争吵之后,王宝刚意识到刘秀铃是变心了,虽然双方父母都同意这门婚事,可现在什么年代?恋爱是要考验经济基础的,自己要啥没啥,自然是没有竞争优势了。只有暗自抱怨自己的无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王宝刚赌气没再去找刘秀铃。工地上的工友们听说了此事,都骂王宝刚是孬种,至少也该拼一拼吧。就这么举手投降实在是窝囊。许多工友以过来人的口吻给王宝刚上课,出谋划策。

  犹豫再三,王宝刚还是听取了工友们的建议,给刘秀铃买了一大包她喜欢吃的零食。刘秀铃的原则是,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反正不给他好脸色看,她倒是要治治他的倔脾气。至于是继续和王宝刚处下去呢,还是彻底断了,刘秀铃也矛盾,她看到王宝刚把零食往桌上一放,就那么闷声闷气地坐着。“死玩意,既然来求和,总该说点好听话吧,一点情调也没有。”一气之下,刘秀铃把他买的小零食扔了出气,嘲笑着说:“王宝刚,你以为我是小白兔,吃几片菜叶就心满意足了?有本事,你送我玫瑰呀,你送得起吗?”

  王宝刚当即羞得无地自容,扭头便走。随后,王宝刚辞去了工地上的工作,回村务农。回到村里,王宝刚承包了一片荒山坡,甩开膀子,建起了果园。这期间,刘秀铃又被好几个城里小伙子追求过,然而因为种种原因,最终都有始无终,没有达到刘秀铃想要的那种结果。这让刘秀铃的父母甚是着急,大骂城里人都是灰太狼,面子光亮嘴巴甜蜜其实心里很狡猾。这一切,王宝刚也只是从侧面默默关注着。

  有一次,刘秀铃有事回村,恰好经过王宝刚的果园。王宝刚突然从树丛里闪出来,手捧一束玫瑰,要送给刘秀铃。这突兀浪漫的举动,当即把刘秀铃给逗笑了。她闻了闻,故意说:“这不是假花吧?”

  王宝刚说:“你小瞧人,你不是喜欢玫瑰吗,以后我天天送你一束,怎么样?”

  刘秀铃继续开玩笑说:“这鲜玫瑰可很贵的,你发财了!”

  王宝刚严肃地说:“发财倒没有,但我保证以后天天送你一束玫瑰,你就等瞧吧。”

  刘秀铃不相信,她倒要看看他王宝刚怎么个吹牛法。一连十几天,王宝刚都手捧一束玫瑰花上她家去给她请安。刘秀铃的父母原本就喜欢王宝刚,这下更高兴了,在女儿的面前不断说着王宝刚的好话,说他这几年多么多么不容易,把一面荒山变成了金果园。刘秀铃能感受到王宝刚对自己依然一往情深,再看看他质朴憨厚虎头虎脑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踏实,最后决定不再出去漂泊了。两家人皆大欢喜,都商量着赶快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再出差错。

  结婚那天,王宝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卡车鲜玫瑰花,把个新房装饰得就像是一个香艳的花窟,而刘秀铃则成为了那花窟里最美的新娘。村里人从没见过这架势,自有一番热议:“看不出王宝刚还是情种一个,搞得如此浪漫排场。”“这么多的鲜花,不知要浪费多少钱哟!”“看来,这王宝刚种果树真发了,要不他从哪里来这么多钱?”

  村里人的疑问,其实也是刘秀铃的疑问。新婚之夜,两人一番缠绵之后,刘秀铃忍不住了问王宝刚这几年挣了多少钱。

  王宝刚只是憨笑,说没有挣多少钱,但让她放心好了,即使是没有钱,也不影响他送她玫瑰,因为他要让她成为最幸福的新娘。刘秀铃更听不懂了,芳心乱颤,认为他不过是在说情话。

  第二天一大早,拜过父母,吃过早饭,王宝刚带着刘秀铃上果园。是五月,杏儿桃儿挂满枝头,正是即将收获的季节。王宝刚领着刘秀铃一直往果园深处走。最后,王宝刚用一条手绢蒙住刘秀铃的眼睛,要给她一个惊喜。刘秀铃乖乖地让王宝刚牵着她的手,在甜蜜的果园里幸福穿行。

  一、二、三,当王宝刚松掉手绢,刘金铃惊呆了——嗬,眼前一片火红的玫瑰花,夺人心魄。刘秀铃当即眼泪哗哗地扑入王宝刚的怀抱,她终于明白了:他送她的所有玫瑰都不是用金钱买来的,而是种出来的!

晨曦不动声色地洒在林间,风怜遥坐在马上,懒散地半眯着眼睛徐徐前行。跟在后面的随侍偶尔上前汇报将要到达的地点,他只是随意地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风怜遥,不仅是夕国人尽皆知的俊雅公子,更是国主年少时的至交,不可对外人道的军师。如今朝夕两国看似太平,实则处处暗地相争,双方早有吞并彼此之心。

丹城地处两国交界,却不隶属任何一国,又兼朝夕两国唯一枢纽,来往商旅不断。每年暮春之时,城内牡丹恣意盛放,艳绝天下,又被赞为“牡丹城”。牡丹花会即将来临,按照惯例丹城会从尚未出阁的姑娘中选出一位才貌俱佳的奉为牡丹仙子,以祈愿丹城宁静祥和,永不为邪祟侵袭。

风怜遥淡淡一笑:“既然恰逢其会,咱们也不好让他们失望。”眉峰似刀骤然挑起,目光冷冷地扫向站在一旁的随侍绯月:“各处可已打点好?”

“是!”绯月丝毫不敢怠慢,被他凛凛的目光一扫立时严肃应答,“丹城共有我夕国两千精兵,随时待命。”

“足够了。”风怜遥大有深意地望向拥挤的街道。

庙会前的小广场被各色牡丹盆栽围成花型,中央架起一个三丈高能容纳数十个人的六角竹台,背倚着望月小筑倒也算是稳妥。

今年的牡丹仙子是方家的大小姐珂珂,其倾世容颜在丹城人尽皆知,自然是牡丹仙子的不二人选。

鼓瑟声响起,一众仙子般飘逸出尘的姑娘们踏着鼓点步上会台,手中彩练齐飞,翩跹着向竹台飘去。看客们无不拍手欢呼。

众女依次在竹台上站好,抛起的彩练在空中结成一个花团,片刻后散开却凭空出现一个绯衣女子,立时牡丹花瓣也在风中飞扬,清灵绝迹。

绯衣女子在众女环绕间步步莲花,裙角上的明珰随着盈盈的舞步清脆作响。众人如痴如醉,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宛若来自九天的牡丹仙子。

风怜遥也专注地盯着竹台,待那女子手中的丝缎虚击在竹台的一角时,眸中锐利的戒备之色才稍微缓和。绯衣女子似精灵般轻巧地在花间跳跃,时不时地敲击着竹台的六角。

几不可闻的破碎声传入耳中,风怜遥嘴角轻扬,纵身向竹台跃去。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惊叫声把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摇摇欲坠的竹台上舞女们乱作一团,腾起的绯衣女子无法落足硬生生地向台下摔去。

白袍一展,风怜遥接住那柔弱的女子。女子却像是早有预料地冲他展颜一笑,立时如繁花竞放,果真是倾国之色。风怜遥方在心中暗叹,忽然发觉那双藕臂已缠了他的腰,玉指虚按在他后腰的几处大穴上。

“得罪了!”他望着女子眼底的笑意,暗自弹开她扣在腰间的玉指,“绯月。”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向人群,又顺势抽走她腕间的丝缎。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终于让绯衣女子变了脸,又恼又羞地瞪着风怜遥。

风怜遥却已顾不上她,急忙掷出缎带的两头牵住竹台对称的角,自己站在屋脊上勉力维系着立时便要坍塌的竹台。舞女们瞅着这个空当急忙向台下跑去。

待他缓缓落地时,绯衣女子拨众而出,施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一拜真真是仪态万千,一丝慌乱也没有。

“方大小姐客气了!”风怜遥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礼,剑眉兀然一挑,“风某不才,拖累小姐受伤了,这露华凝有止血生肌之效,还望大小姐不要嫌弃。”身后的绯月立刻捧了一个锦盒递过去。

方珂珂瞥了一眼方才被竹条划伤的胳膊,随即莞尔而笑:“多谢公子!”

每日未时是人最乏的时候,空荡的客栈里只有小二在堂前打着盹。一个黑影闪入风怜遥的房中,轻盈地跃上房梁,安然地扫视了一遍屋里的环境便闭目养神起来,似乎在等待着自入虎口的羊羔。

直到酉时风怜遥才在绯月的陪同下回来,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望着街景饮茶,时不时和侧立在一旁的绯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丹城的风土人情。

“给我点一支梨蕊香吧。”风怜遥伸着懒腰向架子床走去,绯月关好窗户点上香便默默退去。

轻烟袅袅飘溢,一丝丝在屋内游走,房梁上的人不禁揉了揉鼻子,耐心等待榻上之人进入梦乡。不消片刻,香气已在眼前朦胧出一片轻雾。精神越来越不济,黑衣人揉了揉眼眶,自知已不能再等下去。

轻盈地落在床前,黑衣人咬了咬牙,狠狠地向床上熟睡之人刺去。眼看着便要刺穿那人的咽喉,匕首却不听自己使唤停在那里。

风怜遥笑着睁开眼睛,一丝刚刚醒来的迷茫都没有,淡然地看着前来刺杀自己的黑衣人。一个手刀便劈掉了那柄匕首,捏着黑衣人细嫩的手腕微微一带,人已被他丢进床的内侧。

黑衣人只觉得四肢酸软,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眼看着风怜遥嘴边的笑意越来越盛,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

风怜遥拨弄着香炉里未燃尽的方块,月光透过窗棂打在他丰俊的侧脸上:“不知方大小姐觉得露华凝的药效如何?”

“你……”方珂珂无力地扶着床沿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风怜遥,不料自己竟这般容易便落入他人的圈套。他借着自己受伤的机会故作好心,又早已料到自己会潜入刺杀,露华凝加上梨蕊香便是最强劲的迷药,好深沉的心机!

“早听说朝国秘密训练了一批杀手……”眼角瞥过恍惚无力仿佛下一刻便会瘫软在床上的方珂珂,惋惜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叹气,终究不忍再用言语刺激这个出师未捷的女子。

洛城是朝国国都的门户,可说是得洛城者得朝国,实乃兵家必争之地。此刻风怜遥正静静地站在洛城的城门前,悠然自得地看着进进出出的百姓。

远方传来马蹄声,隐隐能够分辨马背上是个黄衫女子。风怜遥扬眉浅笑,似是等来了早已约定好的故人。

一路追着风怜遥的脚步赶来的方珂珂本想阻止他进入洛城,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城门前等她。她微微一愣,随即盈盈施礼:“风公子可是在等小女子吗?那便一同进城吧!”一举一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看他还有什么花样!方珂珂腹诽着跟在轻轻颔首的风怜遥身后进了洛城。

客栈是她早就派人打点好的,为了不让他有所作为,更是日日拖着他出去游玩。风怜遥倒是毫不抗拒,任她摆布,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方珂珂一大早便打着哈欠敲开了风怜遥的房门,而风怜遥,一如既往的神清气爽,站在窗边冲她淡淡莞尔。许是看得多了,她最近时常梦到他这个样子,那笑容却比此刻还要温柔百倍。方珂珂苦恼地甩脱这些不该有的遐思,和面带春风的风怜遥一起出了客栈。

并肩走在洛城的街市上,两人吸引了不少行人和商贩的目光。女子清雅端丽,男子丰神俊朗,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真真是羡煞旁人。

方珂珂察觉到路人异样的眼光,红着脸清了清嗓子开始给风怜遥讲解起洛城的风土人情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将方珂珂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的风怜遥薄唇轻抿,不以为意地听她娓娓道来,目光随着光景游走。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方大小姐如数家珍,洛城真是块宝地!”面上一派淡然,话中却是字字机锋。

方珂珂一怔,才回应道:“公子不知,洛城是朝国最大的商埠,方才所讲都是珂珂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不动声色地瞅了身旁的人一眼,忿忿地噘起嘴角,这家伙简直比狐狸还狡猾!

洛城东南一间极为普通的民居里,方珂珂极为认真地听着从各方打探来的消息。此时的她一身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辅以简洁端丽的凌虚髻更显高贵,静穆地端坐在正首,不怒自威。

“近来洛城无故多出的百姓,据查是风怜遥带来的一千精兵。”侧立在旁的华服男子垂首禀报,见她毫无反应又继续说道,“尚有另外一千精兵在国都外围蠢蠢欲动。”

方珂珂闻言眉心紧蹙,自己整日跟在风怜遥身边竟全然不知。“此事不必上报,我自有主张!至于风怜遥,”她顿了顿,不曾察觉自己声音的变化,“不可伤他分毫。”

“是!”华服男子见她秀目紧闭,知趣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最后一滴蜡油悄然滑落,不算宽敞的民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几不可闻的叹气声从角落里传出,方珂珂并未察觉,心念却在此刻蓦然一动。“谁?”她茫然地扫视着漆黑的小屋,心抖得越发厉害,“是你吗?”

没有回答。方珂珂扯出一个苦笑,是自己的幻觉吗?正要起身,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却从角落里响起。

“初见时,我便知你是朝国的探子。诱你刺杀,发觉你武功智谋皆不属顶尖,还哀叹朝国无人。你追来洛城,自作聪明地拖住我,却不知恰恰是你让我记牢了洛城全貌,地图也到了那一千精兵手中。”

方珂珂目瞪口呆地听着风怜遥毫无感情的音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你错漏百出让我放松警惕,我只当你是来面见主上,却不曾想……”向来难以分辨喜怒的声音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失望,“你竟是朝国的雪絮公主!”

方珂珂黯然垂眸,平静地回应他:“我是雪絮。”再抬首时,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可我,也是方珂珂。”

又是一片静默,她抱膝窝在太师椅中,极力压制着自己啜泣的鼻音:“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我四处游历,每个地方都不超过半年,如今朝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清晰地刻在我心里。”

她把脸埋进臂弯,双肩轻微地抖动着。“八岁那年,我才知道自己是朝国的公主,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朝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呢喃,“可是我一点也不开心,父亲带我到皇宫见父王,他一点也不慈爱,冷冰冰的眼神让我害怕……”

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她胆怯地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挤出“父王”两个字。男人嘴角弯弯,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与父亲爱怜的眼神完全不同。长大后她才知道,母亲是暮国派来的奸细,父王一定是恨极了她。

她去过母亲死后被重重锁起的宫殿,书房的木匣里是母亲与父王的画像,母亲生得极美,浅笑着依偎在高大的父王怀里。那时的她还不懂情爱,却不难看出母亲眼中的瑰丽色彩。想来那时的母亲为了父王放弃了自己的使命,却只换回他薄情的怒火,值得吗?

若是自己也为了他?不,不可能的……她不能背叛朝国,更何况,他愿意吗?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温煦的晨光不偏不倚地洒在她眉间,隐隐地刺痛着她红肿的双眼。在她目力能及的地方,风怜遥淡漠地望着窗户出神,似是没有察觉她已醒来。她正要闭上秀目再休息一会儿,目光一滞盯着披在自己身上的绀色外袍久久不能离开。他,守了自己一夜吗?心里没来由地一甜。

风怜遥见她醒来没有言语,只是穿上外袍出门。方珂珂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气,但是他并没有赶她离开,应该是不怨恨自己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栈。默默吃完早饭,风怜遥就独自回房了。方珂珂也不再避嫌地直接对小二交代了几句,她喟叹着松了口气,自己再也无需防着他了。

风怜遥拂开云笺,笔尖轻触,似画似符的未知文字与他此刻的神情同样让人无法看懂。仔细地用蜡油封好,风怜遥对着屋子里的阴影低声道:“速速交到国主手上,一切按信中所言,不可犹疑!”

黑影兀然一动,平躺在桌子上的密信也随之消失。风怜遥慵懒地坐在书桌前垂眸思索,绯月应该到夕国了,十天,还有十天,终会有个了结。

了结吗?他眉心一紧,脑中闪过秀目盈水的方珂珂。

他悄悄随她潜入民居,正襟危坐的她俨然一派王者气度,是他不曾想见的。初见时的她美艳迷人却让他不得不防,客栈刺杀时他哑然失笑,她的功夫竟然只有这种程度吗?洛城日日相陪, 虽知她用心不良却不忍拒绝。灿若明霞的笑靥,莹亮挚诚的双眸让他一步步沦陷其中。

他有些恼怒,不为她雪絮公主的身份,而是他心底的酸涩与失望。为何明知她是朝国的探子,却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坐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他尖锐的言辞毫不留情,甫一出口就后悔不迭。

她在哭,他心底也尽是冰凉。多少年,自己多少年不曾有过这般悲凉心境了?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族人们一起被赶出家园,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被迫忘记自己的家乡。

走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风怜遥揉着脖颈起身,竟然睡着了吗?打开房门,方珂珂秀目圆睁,呆呆地看着风度依旧的风怜遥,就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吧。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眸色一暗,向楼下走去,再也没有了往昔的热情,单薄的背影在风怜遥眼中越走越远。

一黑一白两骑奔出洛城,快马加鞭地赶了三天路才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坳。方珂珂把两匹马绑在一个突兀的木桩上,向山坳深处走去。

深远狭窄的过道后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如同迟暮美人脸上苍老的皱纹,让人不禁哀叹,时有飞沙走石,尘土蔽日。风怜遥长眉微挑,扯过身旁一路面无表情的方珂珂护在自己怀里,没看到怀中人含笑的眉眼。

不知捱了多久才走出这片黄土地,风怜遥放开怀中娇柔的身躯,抖落外袍上的细沙。不经意地向远处眺望,对面的山头一片葱茏,潺潺溪水萦绕着树林,隐约可见树林后炊烟袅袅的村落。

方珂珂得意地欣赏着风怜遥俊眸里的惊异,梳理着凌乱的发丝在前面带路。沿着小路行进,方珂珂轻声地哼着欢乐的歌谣,雀跃着奔向简朴安宁的村子。

在溪边玩耍的孩子们看见方珂珂立时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言语,欢呼着拉起她的手向村子深处走去。

方珂珂乐呵呵地任他们牵着,回过头向站在不远处的风怜遥示意。风怜遥微微一怔,眉头越蹙越紧,瞳底泛起惊涛波澜。

陈旧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站在门口,方珂珂急忙向前搀扶着他。老人慈爱地轻拍方珂珂嫩白的手:“珂珂,你又来啦!”老人是村子里唯一能与方珂珂交流的人。

方珂珂浅笑依依地扶着老人坐下,又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才与风怜遥促膝坐在村子的最高处。

“他们是世间仅存的惟愔族人。”方珂珂抱膝望着辽阔的天空,斜阳染红了群山峡谷,“百年前,朝夕两国为争夺领土,摧毁了避世的惟愔族人。”这是她在皇室密宗上看到的,后来偶然发现这个地方,便成了她心中无双的净土。

“你可知道暮国的奸细?”风怜遥岔开话题。

方珂珂一怔,呆呆地转头望着他,随即绽起一抹苦笑,她怎会不知。

“朝夕两国相争,暮国自可渔人得利。”风怜遥迎上她凄然的目光,“此刻我的密函已到国主手中,战事能否重燃便要看雪絮公主了。”

他并非为了战事而来,或许他也从未想过侵略朝国。方珂珂莞尔一笑,原来我们并不是生来就对立的敌人。心头微动,她正要开口,却被匆匆跑来的小男孩打断,他吚吚呀呀地重复着村长的话叫他们一起去祠堂。

村子最深处的祠堂外,全村的人都聚在一起,三五成堆地正谈论着什么却在他们出现的瞬间寂静无声。

村长郑重地走到风怜遥面前,说着方珂珂听不懂的言辞,尔后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跪在地上,冲着风怜遥拜了一拜。

此刻的风怜遥亦是满面严肃,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对村长的回应,随后伸出右手覆在村长混沌的眼睛上,在那双眼睛上,有两行老泪无声地滑落。

颤抖地被风怜遥扶起,村长含笑着抹去泪水,引着风怜遥进了祠堂。方珂珂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木然地随着众人一起进了祠堂。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丰神俊雅的男子,而这男子,与眼前的风怜遥一模一样。

众人忽地跪在地上,带着无比虔诚的心呼唤着他们的主,佑他平安。几个老人皆是老泪纵横,没想到此生有幸见到他们的主,惟愔族独一无二的族长。

愣在一旁的方珂珂听不懂他们的喊声,却清楚地看出他们难以言喻的喜悦,她不知道族长现世是惟愔族的大吉之兆。

风怜遥示意众人起身,展眉走到方珂珂面前,右手轻轻覆在她圆睁的秀目上:“多谢公主护我子民,愿公主一世安然。”这个手势是惟愔族人的赐福礼,她早就知道。

墨染的苍穹繁星点点,方珂珂手托香腮回味着方才村长的话。百年前的族长,也就是画中的男子,将族人分成两部分,其一来到此处避世,另一部分则跟随族长入世。族长临行前曾断言,他日若能见到新任族长,惟愔族必能扭转乾坤。

风怜遥立在远处望着唏嘘不已的方珂珂,夜晚的村落万籁俱静,他右手紧握,惟愔族,决不能断送在自己手中。

两人又在村里住了几日才离开,二人皆是刻意放慢回返的速度,此间事了,他们便再也没有相依相伴的日子了吧。

“怜遥……”方珂珂螓首微垂,眼见洛城几近,她心中自是百般不舍。纵然他们没可能,这份心意却还是想让他知道。

“快下马!”风怜遥低声喝道,纵身抱着她扑入一旁的草丛。两匹马继续向前奔跑着,却顷刻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方珂珂刚刚红透的面庞顿时惨白如纸。

风怜遥警惕地扫视着城门前的情况,侍卫增加了十倍,弓箭手严阵以待。一个官员站在城楼上,紧张地向这边张望。

“是丞相!”方珂珂眼神不善地瞪着他。母亲是暮国奸细的身份正是这个王丞相揭发的,平日里他更是嚣张跋扈。

方珂珂整理一下衣衫从容不迫地走出,对着城门举起一面金色的令牌,扬声喊道:“朝国雪絮在此!”

士兵们吵嚷起来,官员面色铁青:“国主危在旦夕,这个公主一定是夕国奸细假扮的,那人不正是夕国的风怜遥吗?”他冷笑了一声,这个小公主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今正是一举拿下朝国的最佳时机。

“父王!”方珂珂心头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风怜遥,此刻,只有他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

风怜遥泰然地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塞进方珂珂手中:“你护好自己,等我杀了王丞相便用剑伤我,那时无人能再阻你回京。”方珂珂拼命摇着头,手上的温热却骤然消失,风怜遥的身影已飘至城门前。

无怪夕国赞他为第一高手,转眼间那人已站在城头,临风玉立,宛若神人。风怜遥挥袖拂落向他射来的弓箭,低沉的嗓音穿透厚重的城墙直抵人心:“我夕国将士何在!”

“在!”洛城内突然涌现出一千夕国精兵,他们纷纷脱下便服,有条不紊地冲向城门。一时间砍杀声不断,顿时血流漂杵。

风怜遥一步步逼近被层层护卫的王丞相,嘴角浮起一丝寒意:“王丞相,或者,我该尊您一声暮砚王爷。”

“你!你怎么知道……”王丞相颤颤巍巍地向后退着,眼见身前的侍卫被风怜遥轻而易举地消灭,只觉肝胆俱裂。

方珂珂的目光不敢从风怜遥身边离开,生怕他受到一点伤害。此刻周身杀气萦绕,眉眼冷峻的他,竟那般遥不可及。

风怜遥断然执刀刺入王丞相胸口,冰凉的手指扣住王丞相颤栗的下巴,右手中的血刃尚未拔出:“说吧,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剧痛难当的王丞相盯住向这边走来的方珂珂:“你娘是我献给国主的,谁知她竟忤逆犯上,处处维护朝国,我才不得已将她铲除。”

方珂珂怔在原地,看着风怜遥右手微抬,丞相的尸身立刻倒地。这便是她不曾见过的另一面吗?视人命如草芥,冷血淡漠的风怜遥。

风怜遥不曾察觉到她此刻的心思,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现在,到你了,雪絮公主!”天青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水,宛若大把大把恣意盛开的牡丹。

方珂珂握着软剑的手轻轻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他。无论是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还是此刻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她都狠不下心。

马蹄声从远方传来,风怜遥看清是绯月,展颜一笑,刚刚好。瞥向方珂珂时目光却温柔了一瞬,轻轻握住她执剑的右手:“国都外尚有夕国一千精兵可供你调配,此次京中哗变须得你仔细应对。”

泪眼朦胧的方珂珂蓦然抬起头,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处处都是为了她!右手被他顺势抬起,她用力地挣扎着,手腕痛到麻木却还是松不开掌中的软剑。

“珂珂。”他爱怜地凝望着她,“我们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日后,惟愔族也要托你照顾了。”

决绝的目光震得方珂珂心头猛跳,右手不受控制地狠狠刺进他宽厚的胸膛。他剑眉一展,嘴角轻扬,一掌击向她单薄的肩时还是那般温柔,热血随着软剑的抽出溅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她顾不上擦拭,痴痴地望着风怜遥从城头跌落,恰好落在飞驰而来的绯月怀中。

耳边再也听不到杀声震天,只有他柔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珂珂……”

朝国宫殿内,雍容华贵的雪絮公主静立园中,想起父王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情景。那是唯一一次,她与他这么亲近。原来母亲是自愿为父王牺牲的,她用自己的爱成全了父王的江山。父王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母亲,才刻意对她冷漠疏离。

她潸然泪下,脑海中全是风怜遥的面容。一阵微风吹来,园中的最后一株牡丹也整朵地坠落。她弯腰拾起那依旧美艳绚丽的花瓣,兀然想起风怜遥曾说:“世间只有牡丹没有花谢花败,烁于枝头时便归于尘土。”

彼时她眉眼弯弯,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我就雕一株玉牡丹,让它永世盛放!”

手中的花瓣随风而逝,她再也顾不得尊贵的身份,坐在地上埋膝恸哭起来。

梨蕊的清香丝丝沁入心脾,风怜遥缓缓睁开眼睛,胸口的剧痛向四肢百骸蔓延着,神识却是一片清明。

一切恍如隔世。一月后,雪絮公主继位,成为朝国史上第一位女王,并主动与夕国交好,两国订立盟约,永不侵扰。两国共同恢复惟愔族名,册封夕国风怜遥为惟愔王,统管惟愔族人,世代不受他族驱逐。

朝国国主与大将军之子徐梦生永结连理,举国欢庆,各国朝贺。惟愔王送来一株墨玉牡丹,雪絮霎时红了眼眶。

韶华得几时,无缘结同心。

莱波尔是一家著名时装公司的策划部经理,半年前,公司模特蕾丝向他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在青春性感的蕾丝面前,他和妻子珍妮十年的婚姻失守了,他成为蕾丝甜言蜜语的俘虏。

  婚外情带来的新鲜刺激让莱波尔迷途难返,他也给予了全力回报,资质一般的蕾丝很快成了所有模特中发展最快的一个。为了更紧地抓住莱波尔,蕾丝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经历了长期平淡无奇的婚姻生活,莱波尔也想换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然而,珍妮作为家庭主妇,在近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实在找不出任何背叛家庭的证据。莱波尔在脑子里拼命搜索珍妮的不是,却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两人的点点滴滴,并对她体贴入微的照顾感动起来。

  在莱波尔犹豫不决时,蕾丝更进一步施展着自己的诱惑,来鼓励他离婚。一边是娇媚的情人,一边是温柔的妻子,莱波尔不知究竟该如何取舍。有好几次,心存愧疚的莱波尔都想对珍妮说出实情,可面对毫不知情一脸无辜的妻子,他事先想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莱波尔要去外地谈一个服装项目,他告诉珍妮,自己估计一周后才能回来。不料半路上,莱波尔的车和另外一辆车撞到了一起。由于对方速度太快,莱波尔没来得及做任何闪避,脑袋便重重地磕在方向盘上。莱波尔伤势严重,脑部神经被淤血压迫,陷入了昏迷。

  得知丈夫出车祸的消息,珍妮赶到了医院。无论她怎样深情呼唤,躺在病床上的莱波尔全无反应。看着悲伤的珍妮,医生的声音很沉重:“你丈夫的昏迷,完全依靠医学力量来唤醒很困难,如果配合体贴入微的照顾,长时间跟他说话刺激病人的神经,或许会突然醒来。”听了这话,珍妮暗下决心,一定要用真情唤醒丈夫。

  在整理莱波尔的随身物品时,珍妮在旅行箱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是丈夫的笔迹,赫然写着自己的住址和名字,邮票上没有盖邮戳,显然这是一封还未来得及寄出的信。

  “信里会写些什么呢?”珍妮凝视着丈夫熟悉的笔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泪水一下从眼里涌了出来:“天哪,我居然没想到,后天就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了,这一定是莱波尔写给我的情书。”每年这个时候,珍妮都会收到莱波尔的礼物,丈夫喜欢浪漫,去年的纪念日他们是在海边度过的,美丽的夕阳余晖、阵阵拍岸的海浪,配上海鸥的叫声,此刻一切都像电影般在珍妮的脑海里回放着。

  珍妮没有把信拆开,她来到了莱波尔的病床前,看着昏迷中的丈夫,珍妮尽量忍住喉头的哽咽,她俯下身,将嘴紧贴在莱波尔的耳边,低声温柔地说:“亲爱的,我在行李里找到了你写给我的信,我知道这是你要送给我的结婚纪念礼物。我要等着你醒来,等你亲口跟我念你写下的每一句话,不管有多久,我都要等着你来拆开这封信。”

  就这样,在照顾昏迷中的莱波尔时,珍妮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他们的恋爱经过和婚姻中的甜蜜。做这些事情时,珍妮把信重新放进了旅行箱,她决定等丈夫醒来后再拆开。

  时间在珍妮对莱波尔的细心照顾下一天天流逝。一天,珍妮继续着她的讲述时,发现昏迷半年之久的莱波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珍妮忍不住激动得热泪盈眶。

  由于刚醒来,莱波尔的身体还很虚弱,只能依靠珍妮照顾。看着没有一点怨言的珍妮,莱波尔心中盈满了感动,更为曾经的背叛感到羞愧。一周后,莱波尔的身体恢复了不少,珍妮开始告诉他时装公司的一些情况,她谈到公司已经在三个月前另外任命了策划部经理,还听说一个叫蕾丝的女模特和新经理走得很近。

  听到蕾丝的名字,莱波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早已从亲朋好友那里得知,在这半年里,珍妮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醒来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想该如何面对妻子,请求她的原谅。莱波尔想到了自己的那封信,珍妮肯定早看过了,是自己该坦白的时候了。终于,他鼓起了勇气,紧紧握住珍妮的手说:“亲爱的,对不起,我想告诉你那封信……”

  珍妮用手捂住了莱波尔的嘴,“不,不要说对不起,我想,那封信应该是你准备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时送给我的,我们头几年的结婚纪念日你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听到妻子温柔的话语,莱波尔有些发愣,接下去的话他也来不及打断。“你知道吗,那封信我一直没拆,我想等你醒来后,亲自念给我听,我真高兴,这一天终于来了。”

  莱波尔深深埋下了头,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旅行箱里的信,是他写给妻子的离婚协议书。半年前,对新奇生活的渴望让莱波尔最终选择了蕾丝。但又不忍心当面提出离婚。莱波尔决定以书信方式把协议书寄给妻子,那次外出也是特意安排的,他想把信寄出后就去蕾丝那儿,等珍妮平息情绪后再回家,没想到在去邮局的路上出了意外。

  “上帝啊,还好这封信没有寄出去,感谢这次车祸,让我明白了自己该珍惜什么。”莱波尔在心底轻声而又坚定地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对面的居民区里已是点点灯火。莱波尔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双手:“亲爱的,我想回家了。以后,我会把每一天都写成情书,我要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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