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空捻花枝空倚门,空着眉间淡淡痕。

那年春,记得奴家字阿莼。

从魏晋红尘里翻开流年的竹节虚简,城墙旧市下亦无车马喧喧,我明了结庐在人境寂寞终究是无可避免的一阙遗词。摊开手心紧拽的历史,秦汉河滔滔,唐宋风雨凄,举目上下五千年浩渺烟尘,人事莽莽,有谁,能穿越心墙外缠绕纠结的风花雪月,以一脉清朗皓月的柔情照彻我清寂心音似雪?

当那枚哭泣的卷耳躲在诗经某一隅黯然神伤,被我心尖的伤轻轻划过,我竟然听到高渐离悲鸣的筑音,顺着呜咽的风儿从远古轻轻飘入我细微敏感得生疼的耳翼。和着商角的怆然,于我空旷的心谷幽呜回旋。没有嘶嘶战马的蹄声嘚嘚,只见君渐行渐远频频回首的身影,在尘世搁浅成一道忧伤的背景。

夜夜游走于曲阑深处,听回廊那一寸相思地里屧粉轻轻,是不是踩疼了记忆的阑珊处青衣白裳双双影?那年春,你素骓行过我江南的桃花径,回眸相看前世依稀的人儿,陌路逢迎,难忘前尘。你牵我手放你手心的温暖,告白了两颗心交汇的欣喜。几多欢颜几多泪辗转,却未读懂宿命的灵河里并无相守的字眼。只道当时,吹花嚼蕊弄冰弦,相看好处两无言。而今冬入大雪,再来思忆亦是月胧明下,辩不清你的眉眼。

在这个料峭的冬寒里我将你锁入心门,怕你单薄的衣衫不经寒冻。怕你受伤的步履走失红尘。端坐暗红的宣纸前,轻匀墨砚写下“不离不弃”四个字,一滴泪落入墨痕,晕染红宣若桃蕊落英。我小心冀冀将收藏的爱情搁入桃花梦里,以为下一个季节的枝头便可收获整个春天的花事。却在杨柳岸边瞥见你素骓没入时光的倒影,我扶门而立,碧罗裙裾吹落一生一世永恒的孤单,泪湿胭脂,欲挽无言。

次第翻翕着一卷卷旧词,你我鲜衣怒马的行旅亦落满簌簌尘埃。灵魂跋涉于魏晋古风的河床,试图以一颗被相思煮沸的心来寻你荆轲的胸怀。我的王,塞外的风沙正猖獗,旧年你饮马沙场的风姿依旧灼疼了今晚的烛光。大漠的戈壁上你策马临风里为我写就的词笺,我似虔诚的朝佛者夜夜在心底诵读千遍,以望梦寐深处能走来你沧桑的身影。醒来后透过满城风雨摇落的寂寞,一个人将你的足迹遍遍挨近,抚摸,拥抱,亲吻……次日的晨曦喧鸟唧唧,枕畔红泪亦成冰。

梳妆否?你曾深爱我青衣云袖按霓裳,淡妆斜髻鸣筝弦,袅情丝牵来红尘梦,婉转唱一曲玉楼春。而今对着铜镜,竟再挽不起旧日慵懒美人髻,眉间蹙痕休抹去,思君令人老,重来我亦为行人。翻开旧城事遗落的残卷,犹如魏晋风骨令人叹惋流连。只因你的名,带着英雄的风霜,由此我的魂魄绕遍塞外沙场的胡杨寻你。明知你素骓的嘶鸣终会消失于有我的红尘。为你傲世独立的孤影我执墨磨砚,想要以笔勾勒一张画卷存于心。然墨池未浓,思念的根须浩然穿透我风干的骨髓,经了血液的浸染开出碧血丹青的桃花。爱,无需着墨,墓已永铭。

风开先河,雨落巫山。芜复的红尘我是孤独的隐者。明了你走后再无心能靠近一颗清寂至凛冽的灵魂。筑音呜呜咽咽氤氲旷古的孤寞,以日渐消瘦的柔荑拈一把卷耳,铺垫我足下空落的尘世;城墙旧市下再无车马喧喧,结庐在人境我只为此生与你遇见,年年桃花依约红,只为此生能贴近你明媚的笑颜。埋首诗经,流连魏晋,做回没了你的自己,魂归诗书墨香处,路尽无人闻。惟谨记,那年风吹落花下,笑问奴家阿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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