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之刑

一脚,我被踹进一个黑屋。

膝盖和手臂与砖块发生了撞击,疼痛袭来,我匍匐在地面上,感到阴冷与潮湿。

门, “砰”地在身后关上。

未能起身,在昏懵中我看到几道幽光闪烁着,四只野兽般的眼睛正盯着我,两个壮汉从座椅上站立起来,并走向我,伸出胳膊将我从地面捞起,犹如捞起一只枪声之后坠地的飞禽。

被拖曳前行,我的双足在地面留下蜿蜒的平行曲线,腿脚如此僵直。灵魂出窍了,上帝鸽子一样飞旋在我的颅顶,使我能跳开肉躯观看这一切。

螺旋式上升的屋顶,悬着横七竖八的梁木,无数绳索与悬梁相缠绕,从上面垂下来,有的还挂着残肢,形成令人胆颤的罗网。

脑满肠肥的大蜘蛛爬行在蛛网密布的天空。群星闪烁,其实黑屋并不缺少幽明的光亮。

“雕梁画栋”,灵魂让我感知到壁画的辉煌和建筑的奇异,我知道这是一个人兽神共处的世界。

“属于你的只有一条路,”两个壮汉将我扔在地面上,其中之一说。

我将肉体铺展在地面上,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大地,我知道属于我的道路从来没有第二条。

一个天大的哲理让我认识到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虽然是一个被折磨的中心。

“犯人的地位永远高过那些看守,”我告诉自己,“犯人为看守注入了生命的意义。”我需要担任“让他人获得生活意义”的角色,为此,我有点得意,我对那两位稍事休停的壮汉说:“你们准备皮鞭吧!”

“不,”一个具有苍狼相貌的壮汉说,“我们已经抛弃了‘皮鞭’这样落伍的暴力方式。我们先为你准备火刑。”

“那是五行之一,我喜欢火。”我凄然一笑。

“是的,你一下子就猜测到我们的五种刑具,我们把它叫着‘金木水火土’,但我们不会按照顺序来。”

我说:“无论何种顺序,我都会用心去感受这‘金木水火土’,就让‘火’先来吧。”

“你别这么性急,我正在添碳。”,在远处,我看到一个黑影正在撅起黑色的尘土。

唯有巨痛能使微痛消失,也唯有巨痛能使我在此时感动灵魂的饱满与充实。

火光已经在跳跃。我支撑手臂,从地面站立起来,挪动脚步走向那火光。

“你如此渴望将自己燃烧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这是命运,既然逃脱不掉,就应该主动迎接。”

“够硬!”壮汉赞美道,“今天,外面世界为我们踹进一位英雄!”

但我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我脚步踉跄,四肢在空中划出无五线谱一般的柔美线条,一首壮歌此刻在我脑海中形成。

蜈蚣蠕动着,我要跳出人间的最后舞蹈,犹如屈原泅渡在汨罗河中。

炙热,我感到每一个毛孔都已经张开,每一个细胞都逃离了机体的统摄,自由地在空气中畅游,呼吸着这火焰的热烈。

焦味与一种奇异的芬芳在这个空间飘荡,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肉色香美。

“对于一个无畏的人而言,我们无计可施,”两个壮汉因未能“从别人的挫败中感受到自身的强大”而显得忧伤,他们垂立在我的身边,端详着我的英勇。

我抹去嘴角带血的口水,吩咐道:“让下一个‘五行’来吧!”

我蔑视着被放置在旁的一把已经卷钝的钢刀,和一池泛出怪异的青绿色的池水,我甚至猜测到所谓的“木刑”就是被悬于那螺旋式上升的木梁上,并接受有毒蜘蛛的撕咬,而“土刑”是否就意味活埋?

“你如此不畏‘金木水火土’?”两个准备施行的壮汉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唯一感到畏惧的正是此刻没有畏惧。”我说,“其实,我是何等向往过去那种充满畏惧的生活啊。我曾经担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困,也曾畏惧情人的唾弃和远离,畏惧过孤独无助,畏惧‘价值消失’后的抑郁与无聊,畏惧过病痛袭来和生命的衰老,而如今是‘无望’让我失去了畏惧。”

“啊!?”两个壮汉齐声叫道,“你竟然知晓我们的名字?我们是一对双胞胎,父母却仅给我们留下一个名字:无望。可是,从来就没有人知道我们就是‘无望’。”

其实,我正在心中为他们准备一个命名,努力唤起关于地狱的记忆。“魔鬼,应该有什么样的别名呢?‘青面’或者‘獠牙’都那样先天带有世俗的偏见。”

“我们在此等待每一个被外面世界踹进来的人。在‘五行’之下,没有多少人能够笑对,而叫出我们的名姓的更是凤毛麟角。”“无望”兄弟说。

我鄙夷地看着这叫做“无望”的双胞胎兄弟。“无望”也望着我。

“雕梁画栋,绳索缠绕,你们要营造什么呢?”我声音变得硬朗起来,“这是一个你们通过施刑让人们产生信仰的庙宇吗?”

“这是一个共和国”,无望说,“这是一个让人们产生宇宙信仰的共和国。”

……经历过“五行之刑”,我因为叫出主人的名字而得以走出“共和国”,走出了那一片黑暗的,那一个信仰暴力的庙宇。


·生活(05-18)
·乡下的空气(05-18)
·碎碎念(05-18)
·五包烟的下午(05-18)
·爷在暮年(05-18)